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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第二十二章 止步不前
        作者:金格林   |  字數:7224  |  更新時間:2021-06-04 11:12:50  |  分類:

        現實小說

        我和糊涂美人演了一場戲,按照劇情的要求,糊涂美人還得回家繼續演下去,而角色卻換成了她和她的丈夫。我知道,她不想和我說的辦法,無非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,可是,在我漫長的等待中,時間過去三天了,卻什么動靜都沒有。

        糊涂美人還是天天照常來上課,下課時,依然像往常一樣到我課桌前坐一會兒,依然會露出讓我沒有感覺的微笑??蛇@幾天,卻讓我在這沒有感覺的笑容里,看到了誘惑和期待。誘惑,是她在誘惑;期待,是我在期待。糊涂美人知道我在等什么,沒人時會悄悄來一句,快了。

        可我的心早就跑到肚子外了。

        每天放學我都去表姐家,面對愁容滿面的表姐,實在不知道用什么語言來慰她,只是機械地重復糊涂美人的話:“快了,很快就會解決的?!闭f這句話時,我自己都感到底氣不足。

        第四天放學時,糊涂美人把我叫出去,告訴我:“守義,我明天不來上課了,你和鄭老師說一聲。我就不相信這事解決不了。你一定記住,無論我幾天不來上學,你都不要到我家去?!闭f完這句話,就急匆匆走了。

        望著糊涂美人窈窕的背影,我心里充滿了感激。

        糊涂美人走后,我準備回宿舍躺一會兒再去表姐家。我還沒走到宿舍,就被老夫子和川妹子迎住了。老夫子笑著說:“守義,別回宿舍了,我們請你吃飯?!彼麄z請我吃飯,我并沒有覺得有什么突然,可沒有秀才參加,卻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兒的地方,問道:“請秀才和陳山月了么?”

        老夫子說:“陳山月回家了,秀才心情不好在宿舍躺著呢!”

        “秀才怎么會心情不好呢?”

        “陳山月訂婚了,秀才心情能好么?”

        “你們在這等一會兒,我叫秀才去。他這樣,更不能讓他自己在宿舍里難受了?!闭f完這句話,我就準備往宿舍走,卻被川妹子攔住了,她用濃重的川味說:“守義,這回就不要叫秀才了,我倆有事兒想單獨和你商量?!彼荒槕┣?,顯然是有什么急事兒。我只好放棄回宿舍找秀才的想法,隨他們去了一家僻靜的小飯店。

        老夫子和川妹子對我很熱情,輪番敬酒,但我在他倆熱情的笑臉中,卻感受到了他們這份熱情背后隱藏著的不安和焦慮。一對熱戀的情侶,能有什么煩心事呢?

        三杯酒下肚,川妹子又給我滿上一杯酒,紅著臉說:“守義,姐姐先敬你這杯酒,就算姐姐給你賠禮道歉了”我沒有問她為什么賠禮道歉,她接著說:“我騙了你,也騙了鄭老師和所有同學,更把嘉良騙得好苦?!闭f到這里她流下了眼淚,接著說:“我結過婚,和丈夫感情說不上好與壞,我們還有個三歲的女兒。我家住在四川嘉陵江畔,那里是個富饒的魚米之鄉。這場從天而降的大饑餓,把一切都改變了,鄉親們餓死的餓死,外逃的外逃,整個村莊沒有幾戶人家還有人了。我和丈夫商量逃出來求個活命,他死活不肯出來,說死也要死在家里。我不行,但凡能有一點活路人為什么一定等死呢?我姐姐也贊成我逃出來求個活命,我就一個人逃出來了。一路的艱難乞討就不用說了,總之我是活著來到了這里。在鶴崗,我幸虧遇著嘉良和你們這些好人,使我不僅活下來,還進了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教師培訓班,我真不知道怎樣感謝你和大家?!?/p>

        川妹子邊擦眼淚邊講著這番話,手絹已經濕了。老夫子幫著她擦眼淚,看得出他很平靜。

        聽著川妹子的故事,我心情很不好受,猛干了一杯酒說:“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,不要老糾纏在過去的陰影里。你們倆雖不是同命鴛鴦,卻也是患難知音。結沒結過婚,有沒有孩子有什么關系?只要兩人相親相愛,還用在乎這些嗎?我相信嘉良不會在乎的?!?/p>

        老夫子苦澀地笑笑說:“守義,秀華的話沒說完呢。我能嫌秀華結過婚有孩子么?是她丈夫最近要來找她。秀華姐來信說,秀華丈夫從她那里知道了秀華的地址,已經動身了。我和秀華急得沒辦法,不知道怎么辦才好?這才請你給出個主意?!?/p>

        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,也明白了他倆的意思,他們把我當成了諸葛亮,我也就只能稱大了,思索了一下,喝口酒道:“這有什么難的?兵來將擋,水來土吞。只要你們倆的愛是真誠的,他就是來了,秀華只要不和他回去,他也沒辦法。如果他耍橫兒,我和糊涂美人的丈夫李所長說句話兒,由公安局來收拾他?!?/p>

        我說這話連自己都臉紅,好像李所長的公安局是為我開的呢,但現在,也只能如此安慰他們了。果然,我的話給他倆注射了一針強心劑,讓他們心情大為好轉。川妹子臉上露出了凄苦的笑容,她很會說話:“守義,我知道你和嘉良關系好,感激話我就不說了。有一句心里話我要告訴你,無論發生什么事情,我都不會離開嘉良的,死我也要和嘉良死在一塊兒?!?/p>

        這頓酒喝得很盡興,直到喝得不能再喝了,我們才離開了飯店。

        第二天,糊涂美人果然沒來上課,我知道她開始行動了。下課時,我去了老師辦公室,把糊涂美人沒來上課的原因告訴了她。老師既高興又憂慮,說道:“守義,胡玉珍能這樣做不容易。往好的方面發展,你表姐夫很快就會放出來。但我擔心,她要是把事情搞砸了,到時候會牽連到你?!?/p>

        老師的擔心不無道理,可我還是愿意往好的方面想,說道:“她把事情搞砸了也不會牽連到我,只是救我表姐夫就太難了?!?/p>

        “沒你想的那么簡單。李所長也不傻,他會考慮他妻子憑什么和他拼死拼活,往出救一個和她莫不相干的人呢?這個胡玉珍不相干的人卻是你的表姐夫,你和胡玉珍又是同學,他要不往這方面想真是傻子了?!崩蠋熣f這番話時,始終含笑盯著我,我在她的笑容里第一次發現了不可琢磨,但沒等我琢磨明白,老師接著說:“不要說李所長了,就是我也想知道,你是用了什么魔法,讓胡玉珍不顧一切為你服務呢?”

        老師的話醍醐灌頂,讓我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了。糊涂美人丈夫那里怎樣費周折是后話,目前最要解決卻是老師的想法,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誤解,我笑著說:“我對糊涂美人也沒使什么魔法,只是說了一些她愿意聽的話。除此之外,我們之間能有什么,難道連你也不相信么?”

        我觀察著老師的反應。

        老師笑了,是真心理解的笑,笑完后說:“守義,我要不理解你,這人世間我還會理解誰呢?不過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。救你表姐夫固然重要,可也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?!?/p>

        我明白老師說的“把自己搭進去”的含義,那決不是掉進糊涂美人陷阱這么簡單了,她是怕李所長一旦調查我的身世,我的罪行可就比表姐夫重多了。想到這里,我感激地望了老師一眼,她溫柔地對我笑笑,我們一起回到了教室。

        糊涂美人沒來上課的第三天,我真正體驗了熱鍋上螞蟻的感受,就在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,糊涂美人的丈夫李所長來了。他是下午要放學時來的,他先把老師叫到教室外說了會兒話,然后老師進教室喊我:“張守義,李所長找你有事兒談?!碑斘易叩介T口時,老師小聲叮囑了道“一定冷靜?!?/p>

        李所長客氣地和我握了握手,說:“張守義,我有話想和你聊聊,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?!蔽尹c點頭和他離開了學校。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一路上,我們沉默著,誰也沒有說什么。走到一家寫著紅旗飯店的門口,他推門看看,回頭對我說:“請進,就在這里吧,我們邊吃邊談?!蔽液退哌M飯店,他選了一個肅靜桌面安排我坐下,就去柜臺前買酒買菜。

        我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,可我也只能老實等候著。

        時間不大,服務員端上菜來,李所長拿著一瓶難得一見的北大荒酒,把兩個杯子都倒滿了,對我說:“張守義,請不要客氣。你表姐夫的事兒我正在著手辦呢,很快就會有頭緒的,放心喝酒吧?!蔽尹c頭表示謝意。兩人碰過杯后,李所長直入主題,說道:“張守義,如果你看得起我,希望你能對我說實話。那天我說過,你表姐夫的事兒我會幫忙的,但總要有個過程??墒?,這幾天我妻子卻不依不饒。她在家里尋死覓活的,又哭又鬧,鬧得我簡直都沒法上班了。她這是怎么了?為了你表姐夫,她為何不顧一切鬧呢?”說完這番話,李所長抿緊嘴角,就像在審罪犯一樣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。

        我知道,他把我擠到一個角落了,我必須給他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,這樣,才能全身而退。我沉默了一下,這才說道:“李所長,既然你把你的疑慮告訴我,說明你看得起我,那我就把我的看法說出來吧。首先,是你不理解你的妻子,也可以說是誤解了你的妻子。你知道,我和胡玉珍是同時進的培訓班,她比我大,平時我叫她姐。她為人正派,心地善良,在同學們面前不止一次夸過你,說你是個好男人,雖然比她大一些,但對她知冷知熱,更是她一家的大恩人。你想想,一個經常把丈夫掛在嘴邊的妻子,能做出半點對不起丈夫的事么?至于說為我表姐夫,她和你又哭又鬧,我就如實告訴你吧。為了我表姐夫的事兒,我求過她。在我們班級同學當中,只有胡玉珍的愛人當的官最大,又恰好管這事兒,為此,我求她應該不過分吧?”李所長沒有回答我,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也難。他僵硬的臉上毫無表情,也許內心深處正思索我的話多少是真,多少是假?我接著道:“為了我表姐夫,她對你做得可能是過份了,但她也是為了在同學面前爭口氣。胡玉珍和一些同學去過我表姐家,看到我表姐病倒在床上,如果不放出我表姐夫,我表姐和孩子非餓死不可。再加上我是在同學面前求的她,她在同學面前打過保票,說放出我表姐夫,就是她一句話。胡玉珍話說得這么大,如果我表姐夫放不出來,她以后還有啥臉面在班級待呢?我想,這就是她和你鬧的真正原因吧。對不起,我不該為了我表姐夫,搞得你們夫妻不和,對此,我真誠的向你道歉?!?/p>

        說完這番話,我站了起來,給李所長鞠了一個躬。

        李所長馬上站起來,拉住我說:“守義,你這是干什么?!彼謱⑽依阶簧?,然后道:“守義,你這不是見外了么?哥哥只是隨便問問?!?/p>

        聽李所長將我的“張”字去掉,將自己擺在大哥的位置,我順坡下驢坐下了。

        自從聽了老師的顧慮,我就在準備這番話,我知道,我這番話講得合情合理,可謂天衣無縫,也許正是如此,解開了李所長心里的謎團,他臉上板結得如堅冰的表情開始融化了,幾條深深的皺褶,像開春的小河一樣,灌滿了笑意。他像對一個老朋友一樣,為我倒酒夾菜,很快一瓶北大荒就要見底了,李所長也有了醉意,話講得也不連貫了,說道:“守義,我來找你問問,其實,我是真心疼我妻子。她鬧,她有同情心,我能怪……她么?難道我……我就……沒有同情心么?這年月,為了活命,別說殺頭驢,就是殺匹馬又怎樣?可我是干這個的,就得抓……你以為我……我愿意抓么?我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十幾年,不就是想讓大家不挨餓么?想讓大家都過上是好日子么,可是現在……唉——”他“唉”了一聲停下不說了。

        我以退為進地說道:“大哥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至于我表姐夫能不能放出來,以后再說吧,你千萬不要為難?!?/p>

        “放,怎么不放呢?我已經答應玉珍明天放人了。你明天上午去派出所辦個手續,就到看守所把你表姐夫領回去吧?!?/p>

        我激動不已,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話是真的。

        “李所長,不,大哥。你真的決定明天放我表姐夫?”

        “當然是真的,你知道大哥是當兵的出身,當兵的人,說話從來是算數的?!崩钏L自豪地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復。聽到這句話,我伸手拿過那瓶見底的北大荒酒,就想給他倒酒,他笑了,說:“守義,今天就喝……喝到這吧。在飯店里我……我是……不能喝多的,我們有……有紀律。哪天,我們……再……再喝它個一醉方休?!?/p>

        離開了李所長,我迎著西山無比燦爛的晚霞,激動地走到了老師家。我告訴她表姐夫明天就可以放出來,她顯得比我還要激動。她問我這次談話的經過,我將在飯店里和李所長談話的過程詳細講給了她。老師聽后,情不自禁地說:“我的守義真了不起?!崩蠋熖珵槲腋吲d了,忘記了伯母還在不遠處坐著。老師紅著臉看了我和伯母一眼,伯母就像什么也沒有聽到一樣,自顧和丹丹翻看著小人書。

        告別了老師,我又去了表姐家。表姐知道明天表姐夫就能出來了,竟嗚嗚啕啕哭了起來。我沒有勸她。表姐哭了一會兒,就自己擦眼淚,邊擦眼淚邊換上了笑臉,對我說:“守義,要不是你,你姐夫非得死在里面不可。你看還需要表姐做啥?”

        “人回來比什么都好,還能有啥事兒?!蔽艺f的是心里話,能為表姐做點事我是很高興的。我突然想起囔哧鼻子表姐夫合伙人王二,我問表姐:“你知道王二家么?得通知他家明天八點去派出所辦手續領人?!?/p>

        “我知道他家,怎么王二也放出來?”表姐顯得有點吃驚。

        “他和姐夫是同伙,放我姐夫能不放他么?”

        “那太好了,我這就去他家?!?/p>

        囔哧鼻子表姐夫終于被放出來了,從被抓進看守所到放出來,他在看守所里呆了九天。原本被驢肉喂養的滿面紅光不見了,一下子又恢復了壓扁了的螳螂模樣。從我把他在看守所領出來,一路上他就囔哧個鼻子說個不停:“守義呀,你小子了不起。才這么幾天就把姐夫整出來了。虧你把我整出來,不然非死在里面不可?!?/p>

        回到了表姐家,表姐夫和表姐相互愣了一會,才九天沒見面就如同九年一般,突然,倆人緊緊摟抱在一起,接著嗚嗚啕啕放聲大哭起來??吹剿麄z抱在一起大哭,我很感動,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,但貧賤夫妻也有貧賤夫妻的真感情。

        我由著他倆哭,拉著大寶走出了屋子。我告訴大寶,去弄點好吃的東西慰勞一下他爸。

        我和大寶一連走了幾家商店,也沒有買到可以慰勞表姐夫的東西。所有能吃的東西都明晃晃寫著憑票供應。我有點大失所望,看來想對表姐夫表示一下,都很難達到愿望了。大寶告訴我,他看見有一個僻靜胡同里,有偷著賣魚的。我和大寶匆匆走到那里。果然發現了一個人站在那里東張西望,他的腳下放著一個筐,筐上蒙著一塊布。我上前一問,真是個賣魚的??鹄镉腥?、四斤泥鰍魚,統統買下他只收了十元錢。我很高興,就用泥鰍慰勞表姐夫吧。我和大寶往回走時,順便又進了一家小商店,沒想到,這里居然有賣不要票的酒,是橡子酒,就是用山上橡子樹結的果實燒的酒。我和老夫子在一個小飯店里喝過一回,這種酒又苦又澀,可畢竟是酒。我高興地買了兩瓶橡子酒,總算有酒可以慰勞表姐夫了。

        表姐夫站在大門口東張西望,看到我們,囔哧個鼻子說:“你們倆去哪了?你表姐把菜都做好了?!彼豢吹轿伊嘀?,在陽光下不愿意睜的眼睛睜大了,灰突突的臉上有了笑意,說:“還是守義理解姐夫,一會咱哥倆好好喝一杯?!?/p>

        表姐做好了幾個菜,看我買來了泥鰍,涮涮鍋,泥鰍也沒開膛,全倒進鍋中活燉上了。喝酒時,我總是提不起精神,又苦又澀的橡子酒實在難以下咽。我說了很多安慰表姐夫的話,并勸他以后一定不要再干那些犯法的事了,再抓住,就不會輕饒了。他邊答應著邊往肚子里灌酒,時間不大,苦澀的橡子酒就把他燒出了話,他眼淚一把,鼻涕一把,舌頭也長了,囔哧著鼻子說出一番不連貫的話:“守……義,姐……姐夫不愿意在那里待……那不是人……人待的地方。我……我再也不干那事了,就是餓死也不干……干了?!彼脑掃€沒有說完,就栽倒在了炕上。

        望著醉倒在炕上的表姐夫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兒。人高馬大的表姐夫,才幾天時間就像換了個人一樣。我知道他心里的苦痛,好端端一個人,硬是被饑餓變成了一個偷驢賊,他心里的苦,一定比苦澀的橡子酒還要苦。

        告別了表姐,回到學校,老師和同學們正在教室里上課。我沒有去教室,直接回到了宿舍。宿舍里很清靜,幾只嗡嗡叫著的蒼蠅,盤旋著沖向窗子上。我懶得搭理它們,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。我長脫脫躺在床上,昏昏的頭腦又開始思索,表姐夫是放回來了,可糊涂美人會放過我么?我承認,我的行為已接近卑鄙,然而不如此,又能如何呢?我在想著,一定要把糊涂美人的情緒穩定下來,尤其是和她丈夫李所長喝過酒后,我感覺就更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了。

        這天是周六,我決定周日去看望李所長,然后找機會和糊涂美人攤牌,就好像心有靈犀一樣,我剛想到這里,糊涂美人就神采奕奕地走了進來。她今天的妝化得很淡,天藍色素雅白花長裙把她包裹的凸凹分明,配上一雙乳白色高跟鞋,看上去非常窈窕秀麗,也給人一種近乎清新的感覺。她忽閃著大眼睛把我看了個夠兒,似乎在告訴我,她辦的事兒都辦了,就等著我兌現承諾了。

        此時,我也不能含糊了,說:“我正想去看李所長,不知道他有時間么?”

        “你要去拜訪他,他能不在么?不休息也得休息。我早就把酒菜準備好了,來請你呢?!?/p>

        聽糊涂美人如此說,我只能硬著頭皮跟著她走向李所長家。

        李所長并沒有在家。糊涂美人沒有管我的反應,進屋后,竟自去廚房端出來兩個菜,啟開一瓶酒。她把兩個杯子倒滿酒,舉起和我碰了一杯,又倒上又碰杯,一連碰了三杯才停下。我感到自己就像被她牽著線的木偶,也感到自己就快要走到地獄邊緣了。

        三杯酒一下肚,胡涂美人小臉紅紅的,但沒有醉意。她微笑著向我說出了一番我今生今世都無法忘懷的話。糊涂美人盯著我的眼睛,說道:“守義,姐今天請你來,就是想和你說點心里話兒。我來自農村,沒多少文化,又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多的男人。我知道老師和同學都看不起我,以為我貪圖派出所長的權勢,可不這樣做,我和我全家還能活下去么?當你一年前向我示好,我就知道你安的什么心。我接受了你的挑逗,反過來也挑逗你。我要讓老師和同學們都看看,就是這個被人看不起的胡玉珍,竟會被班上最英俊的男生追求。這讓我興奮了好一陣子,也傷心了好一陣子。當然,我清楚你的目的,不過為了往饑餓的肚子里多填一些東西。這沒有什么不對的,這年月兒,人們怎么做都不過分。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,其實,我要的就是這個面子?!?/p>

        糊涂美人一番話,讓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,并試圖攔住她:“姐姐,不要再說了,弟弟求你了?!?/p>

        糊涂美人擺擺手,繼續說下去:“這回你表姐夫出事,你為了救你表姐夫,在飯店里我們說了很多自己都臉紅的話,甚至在外面我們也做了臉紅的事兒……我當時也真的想嘗一次偷情的滋味兒。但是,回到家里一哭一鬧,沒想到,李所長不僅沒怪我,還真把你表姐夫放出來了。她給了我面子,對我真的好,此時,你說我們還能做對不起他的事兒么?那就太不是人了?!?/p>

        我趕緊插話:“姐說得對。李所長真的是個好人。我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兒?!?/p>

        糊涂美人嘆口氣說:“守義,人世間的事兒有時是很有趣的。有時我們說了,可到了做的時候,又猶豫了,那就不做吧。我不能對不起李所長,你也不能對不起謝玲。我們不能為了我倆一時快活,毀掉了他倆,甚至,也給自己留下痛苦。那樣,我們后悔都來不及了?!?/p>

        聽了糊涂美人情真意切的話,我流下了眼淚,這回是我不顧禁忌,站起來一把抱住糊涂美人,貼著她的臉流著淚道:“姐姐,你就是我的好姐姐,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了你的?!?/p>

        聽了我的話,糊涂美人也哭了,淚水把她臉上的妝沖得魂兒畫兒的,看上去一塌糊涂,但感覺更美了。

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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